
今天要来说的电影,是由“最早溢出香港地理边界,深入内地、书写内地小人物的香港导演”——许鞍华执导在线配资开户,斯琴高娃、周润发、王子文主演,久石让配乐的喜剧《姨妈的后现代生活》。
一如《天水围的日与夜》《女人四十》的创作底色,许鞍华导演对人性的洞察还是如此敏锐,她能够精准捕捉到不同平凡女性个体身上鲜活的特质,再通过匠心独运的艺术加工将私人生命体验凝练并升华为可以被所有观众所共情与理解的生存处境。
影片的创作态度非常真诚,叙事温润朴素但不失生动俏皮,视角始终与小人物保持平齐,台词文本很接地气。全片节奏从容舒缓、娓娓道来,整体观感极为舒服熨帖。
斯琴高娃老师更是十分契合姨妈这个角色,她凭借这部电影一举夺得金像奖最佳女演员奖。
有趣的是,斯琴高娃本人强烈抗拒穿红色毛线连体泳衣下水这场戏,甚至拍到落泪求情,在编剧李樯的坚持下她才不得不妥协,最终成就了全片最经典的镜头。
吸引我观看本片的是它的片名,“姨妈”与“后现代”两个词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反差张力,碰撞出富有戏谑感的喜剧效果。可我看到后面才发现,这的确是一部非常轻盈的电影,但并非我预判的家庭喜剧。
所谓“后现代”,不似我想象中,姨妈主动将生活过成了后现代的形态,不是她勇敢质疑宏大真理,坚定拒绝唯一标准答案,积极拥抱多元、碎片化与不确定性,而是生活无法控制地滑向了信仰破碎、虚实淆乱、价值锚点缺失、固有认知框架瓦解。
影片讲述了逃离东北小城,来到上海的独居退休女性——叶如棠的晚年生活。半生清高自持、带着知识分子傲气的她,在世俗烟火里活得拘谨又拧巴,日常精打细算、固守体面,内心却极度孤独,藏着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假期前来暂住的外甥宽宽,亲眼见证了她体面外壳下的窘迫与偏执,两代人的观念鸿沟,直白展露了叶如棠与现代都市生活的格格不入。
平淡枯燥的生活里,中年男人潘知常的出现,成为叶如棠灰暗晚年里的一束虚妄微光,对方温文尔雅、通晓文艺,精准迎合了她的精神偏好,让孤独已久的她迅速深陷黄昏恋,彻底卸下防备与往日的刻薄拘谨。
这段看似温柔的爱恋,藏着现实的荒诞与残酷。为了赴潘知常的泳池约会,一向节俭的叶如棠亲手织了一件鲜红的毛线泳衣,满心欢喜精心赴约,试图展现自己鲜活浪漫的一面。可下水后,吸水的毛线泳衣变得厚重臃肿,死死牵绊住她的身体,红色染料晕染池水,场面狼狈又滑稽。她在水中慌乱挣扎,昔日体面荡然无存,而身边的潘知常只剩尴尬疏离,冷眼旁观、不愿靠近,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早早暗示了这段感情的虚假易碎。
被爱情蒙蔽的叶如棠并未及时醒悟,依旧全心付出,倾尽多年积蓄托付给潘知常,甘愿为这份虚妄的感情倾尽所有。最终潘知常原形毕露,卷走她的钱财彻底消失,让她落得情财两空的结局。
遭受致命打击的叶如棠精神崩溃,意外摔伤后孤身无依,再也无力维持上海的体面生活,只能放下所有孤傲与执念,跟着关系疏离的女儿回到东北老家,在平淡隐忍的日子里,落幕了这场充满遗憾、荒诞又真实的后现代人生。
姨妈这个角色让我感到熟悉又亲切,因为她总让我联想到我的奶奶,她也是那个年代罕见的高知女性,为了图安稳嫁给了门不当户不对、学识较浅薄的一般男性(但我爷爷比片中的男人要温柔善良得太多了),晚年落得貌不合、神更离。
姨妈的心思是复杂的,外表看似开朗豁达,实则心中藏着颇多小矛盾;可她又很天真单纯,像个稚拙的孩童,那些不肯言说的混乱心绪都尽数流露于神色之间:
她自命不凡、自恃清高,但又对自己寒微的出身和如今的平庸落寞心知肚明,内心裹挟着自卑,不由得暗自嫉妒生活优渥、举止优雅的邻居;
她渴望温暖的陪伴与真心的慰藉,也愿意付出爱来换得羁绊,却既不懂得如何去爱,也不习惯为他人妥协,让渡分毫自身的生活秩序;
于日常琐事的开销她锱铢必较,可出于纯粹本真的善意与悲悯,纵使一次又一次地被人骗去微薄的积蓄,她仍甘愿一次又一次地交出信任、施以关怀。
冷酷无情的命运最终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现代:柴米油盐掩埋了笔墨纸砚,锦衣绣袄沦为一地鸡毛;“琴瑟和鸣、兰桂腾芳”的幻梦被东北筒子楼檐角垂落的冰锥骤然戳破;“好人有好报”的绚烂神话随乌黑的秀发一道旦夕煞白;干冷的馒头哽塞了一腔妙音,收音机中响起昨日还在哼的老调,却恍如天方夜谭。
而影片中的其他女性角色,也各有各的艰难苦楚。两个“飞飞”,构成极具冲击力的对照:富太太邻居那娇生惯养的宠物猫名为飞飞,孤苦伶仃的残疾女孩也名为飞飞;宠物猫轻易地便被一床柔软的棉被压垮,而女孩不畏生活的重压,不屈不挠、坚韧勇敢地在困境中挣扎,最终过上了安稳平和的日子。
这是属于普通人的现实隐喻:小人物的生命力如此旺盛,如此动人。我相信即便姨妈如今只能在寒风中吃咸菜,未来总有一天,她会再度骄傲地抬起头,重拾琴棋书画,让生命开出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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